瑶族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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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族是怎样形成的?

2012-04-20 21:09:51 本文行家:赵明8

我这次访问(大瑶山)为时虽短却得到不少新的启发,提出了不少问题:首先是瑶族是怎样形成的,其次是瑶族这一类山区民族有什么特点,第三是它们的发展的方向是什么,第四是我们怎样下手去研究这许多方面的问题。在这里不妨把我个人的想法说一说。瑶族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在汉文的记载中南北朝时期就有“莫徭”之称,这个民族称谓亦见于唐代大诗人杜甫和刘禹锡的诗中。瑶族更早的先人在汉文记载中一般认为是被包括在蛮人一类里

 

瑶族村寨瑶族村寨

 

  我这次访问(大瑶山)为时虽短却得到不少新的启发,提出了不少问题:首先是瑶族是怎样形成的,其次是瑶族这一类山区民族有什么特点,第三是它们的发展的方向是什么,第四是我们怎样下手去研究这许多方面的问题。在这里不妨把我个人的想法说一说。

  瑶族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在汉文的记载中南北朝时期就有“莫徭”之称,这个民族称谓亦见于唐代大诗人杜甫和刘禹锡的诗中。瑶族更早的先人在汉文记载中一般认为是被包括在蛮人一类里。按已有的文字记载看来,从秦汉时起长江中游南部山区从湖南到广东都是他们聚居的地方。过去研究瑶族历史的学者对他们的来源和迁移路线都有过值得称道的研究。但是以我自己来说,过去心目中总是把瑶族看成是一个具有某些民族特点的集团,子子孙孙一代代地传下来的;他们在某一个时代聚居在某些地方,有时分散,有时聚合;他们的社会经济发生过某些变化。这样构成了一部瑶族的历史。由于这种看法,我总是想从史料中去追寻瑶族的来源,多少是认为有一条线贯彻始终,不论这条线的某一段中这种人曾被人称过什么名称。这种看法并不能说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可以设想,人总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现在还存在的民族总是有个源流可查考的。但是我从广西大瑶山的瑶族形成的具体过程中却看出了上述观点未免过于简单了些,因而也会妨碍我们对民族历史的研究深入下去。

  大瑶山里的情况是这样:自己认为是瑶族的人有五种不同的自称。汉人也用了五个名称分别称呼他们作:茶山瑶、花蓝瑶、坳瑶、盘瑶和山子瑶。他们的汉名除了坳瑶外都不是自称的音译,比如茶山瑶自称是“拉加”,花蓝瑶自称是“炯奈”,盘瑶自称是“勉”,山子瑶自称是“金迪门”。坳瑶则自称“坳标”。如果问他们是不是瑶人,他们没有否认的。可是在他们的自称中都不加上个瑶字,不说“拉加瑶”或“炯奈瑶”等,而承认拉加和炯奈等都是瑶。瑶这个族名很可能是汉人称他们的名字,他们也用它来指这五个不同自称的人所形成的共同体。

  我三十年代初到大瑶山时,由于缺乏语言学的训练,没有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研究这五种不同自称的人的关系,而简单地把他们看成是大瑶山瑶族的五个支系。所谓支系意思是一个根本上分出来的支条。这次我和学过语言学的同志们一起去调查,他们熟悉过去这几年语言学者对于这五种不同自称的人所说的语言所作的研究。根据这些研究我才知道居住在大瑶山里的瑶族在语言上并不是统一的,而可以分为勉语、布努语、拉加语三种。它们虽然都属汉藏语系,但不能说是一个语言的不同方言。勉语属苗瑶语族瑶语支;布努语属苗瑶语族苗语支,接近苗语;拉加语属壮侗语族侗水语支,接近侗语和壮语。换一句话说,茶山瑶的话近侗水语,盘瑶、山子瑶和坳瑶近瑶语,花蓝瑶语近苗语。

  从语言上暴露出了这五种不同自称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来源,或者说,他们很可能原来不是一个民族的人,进入了这个山区之后才形成现在大瑶山的瑶族。他们不是出于一个根本的枝条,而是不同支流汇合而成的一条河。如果称他们是“支系”,只是支流的意思。我觉得不如避开支系这种说法,而称他们作不同的集团。大瑶山的瑶族就是由这些集团凝聚而成的一个民族共同体。

  据这五个集团自己的传说,他们迁入大瑶山的路线也不相同。茶山瑶是从广东经广西梧州取道藤县、平南进山的,但也有说是从湖南取道浔州、贵县象州入山的。花蓝瑶是从贵州经柳州、象州入山的。盘瑶是在湖南被打散后进广西入山。山子瑶从广东进广西由平南入山。坳瑶从贵州进广西经百色、南宁,然后入山。这些传说表明现在居住在大瑶山里的瑶族来自四面八方。入山的时间上也有先后。至于谁先谁后他们还有不同意见。从盘瑶、山子瑶没有土地的事实来说,可以设想是出于他们入山时山里的可耕地已经有人占据的原因,占有土地的茶山瑶、花蓝瑶和坳瑶应当比没有土地的盘瑶和山子瑶早入山区。但是盘瑶却认为他们先进山,但由于游耕所以没有占有土地权。姑且不论这种说法是否符合于历史事实,在入山先后问题上各集团是各持己见的。

  这些集团是不相混同的,比如,茶山瑶不能变为花蓝瑶。但是从各集团的姓氏来看既有不同于别的集团的姓,也有相同于别的集团的姓。都有瓠传说和说瑶语的盘瑶和山子瑶,有六个大姓:盘、黄、赵、冯、李、邓是相同的,但是还有许多姓是相互间不相同的。比如盘瑶的包、周、胡、唐、雷,在山子瑶中就没有;山子瑶的蒋、卢、陈、谭、覃、郑、莫、洗、刘在盘瑶中就没有。说瑶语的坳瑶中有盘、赵两姓但没有其他四姓。说侗语的茶山瑶里却有姓莫、刘的人。花蓝瑶中有姓冯的。各个集团都有别的集团所没有的姓,比如茶山瑶的陶、金、龚、田、龙,盘瑶的唐、雷,山子瑶的卢、陈、谭、覃、郑、冼,坳瑶的罗、苏,花蓝瑶的侯、相。如果假定同姓之间有相同来源的话,各集团间在历史上可能也是有互相渗透的部分。

  胡起望、范宏贵的《盘村瑶族》有关盘村瑶族世系关系的叙述中可以看到,他们一方面极重视姓的世代延续,而另一方面却又实行双系并行,兄弟姊妹间可以分别从父姓或母姓。形成特有的复杂体系。从具体例子里还可以看到他们吸收汉人归族,至于是否也有吸收其他集团的成分,我还不清楚。总之,不仅在血统上看,就是在族系上看,大瑶山的瑶族这个共同体并不是一成不变,单系纯种的血缘团体。其他民族共同体也有类似的情形,因此,我们必须从具体历史过程中去认识每个民族形成的过程。

  就大瑶山瑶族的形成来看,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语言一致的标准来进行民族识别。我们不能说大瑶山的瑶族不是一个民族的共同体,尽管它是由五个来源不同集团所组成,而且还说着分属三种语支的五种语言。于是这里产生了一个值得在理论上探讨的问题:什么是形成一个民族的凝聚力?一个民族的共同体中能承担多大在语言、风俗习惯、经济方式等方面的差别?民族共同意识是怎样产生的,它又怎样起变化的?为什么一个原本聚居在一起的民族能长期被分隔在不同地区而仍然保持其民族共同意识?依然保持其成为一个民族共同体?一个民族又怎样能在不同条件下吸收其他民族成分,不断壮大自己的共同体?又怎样会使原有的民族成分被吸收到其他民族中去?这些问题将为我们今后的民族研究开辟出广阔的园地。

  放眼我国境内的民族,从上述这些问题看去,在这几千年里的确呈现着一幅规模宏大,成分复杂,有来有去,有分有合的历史长卷。我们对这个历史过程的知识实在太少,以致我们对这样一个有长期文字记录,又是当前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汉族怎样形成的过程都说不清楚,至于对当前五十多个民族怎样结合成为不可分离的中华民族这个共同体,我们也只见到它的结果,而还没有理解它凝聚的过程。这不能不使我想到我们这些肩负着研究中国民族的责任的人面对着怎样艰巨的任务了。我从广西大瑶山里的瑶族——他们只是分布在国内外各地的瑶族的一小部分——的历史经过,从而想到中华民族的形成,因为我意识到从这微型的研究里确是接触到了贯穿在各民族历史中具有一般性的规律。怎样把实际的观察和分析,提炼出我们各民族形成的规律,形成具有中国特点的理论,也许是我们这一代研究民族的学者必须认真对待的任务。

  那么我们在广西大瑶山的瑶族中看到了怎样一个历史过程呢?从现有不充分的资料来说,在明代以前,即十四世纪以前,瑶族在南岭山脉一带,跨湖南、广东、广西三省的聚居区和现在相比幅员较广,人口较众。他们对当时采取民族压迫政策的封建王朝的反抗在汉文史书中的记载可以远溯到宋代,斗争的中心地区却一代代由北向南,由较开阔的丘陵地带向险恶的山岭移动,表明了瑶族在一千多年里逐步被分散在高寒山区的过程。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斗争是在明代发生于广西大瑶山附近的大藤峡,当时的统治者发动了几十万军队,在近一百年中先后三次对瑶民进行大屠杀。瑶族人民受到极大的摧残。经过了这场斗争大约从十五世纪后叶起,瑶族放弃平地,分散聚居在高山区,形成“无山不成瑶”的局面。

  有人认为瑶族这个族名出于“莫徭”,而“莫徭”就是免于徭役的意思。瑶族自己的传说和现在还有保存的“过山榜”都说他们祖先有开垦山地的特权,而没有向王朝纳税服役的义务。用现在的语言来说是不受历代王朝的统治的人。有人根据“过山榜”和其他传说猜测:在春秋战国时代瑶族的祖先有可能曾聚居在淮水流域。到了秦汉之后,已退居南岭山脉的一带,即今湖南,广东,广西地区。到明代之后凡是要坚持不受封建统治,不纳赋税传统的瑶族就只有以险峻的山岭为屏障,聚居在高山区,靠山吃山地自力谋生了。从整个瑶族说,由于分散在具体条件不同的地区,他们的经济发展是很不平衡的。有一大部分居住在自然条件较优地区的瑶族占有的可耕地较多,可以进行定居农耕,早期就在土司制度下,接受了王朝的统治。其中有一部分瑶族有可能已逐渐被吸收到汉族里去了。像广西大瑶山那样的瑶族是属于坚持不受统治的那一部分瑶族。

  另一方面,受到封建王朝压迫的少数民族在华南地区不仅是瑶族。和瑶族相近的苗族看来也遭到过和瑶族相似的命运。此外还有侗族、水族等历来都是聚居在南岭山脉附近的侗壮语系的民族。他们定居在湘、黔、桂边区的时期可能还早于苗瑶。他们也同样和统治势力进行过长期的斗争。其中也有一部分溃散、流动到不同的山区以求自保的。广西大瑶山的地势和位置正是容纳附近各族流散成分的安全场所。这个山区处于柳江、桂江和浔江形成的三角地区的中心,在海拔较低的平原中突起的一个山区,方圆几百里,最高山岭拔海一千九百多公尺。山势陡峻,落差极大,易守难攻。实际上,这座山给了入山的瑶族近五百年的安全,山外压迫他们的势力直到这个世纪的四十年代才武装侵入,但最后还是被解放军消灭在山里。

  这段历史说明了不同来源的民族集团在共同敌人的威胁下,为了生存必须团结一致,形成一股自卫的力量。这种凝聚力使他们形成了一个共同体,接受共同的名称。他们在语言上、风俗习惯上的区别并不成为离异的因素,因而得以长期共同生存下来。尽管在婚姻上还是各自实行族内婚制,他们共守石牌的法规维持山内的安定,结成密切的联盟,有难共当,确保团结。三十年代我初上瑶山时,对他们路不拾遗的社会秩序印象极深,曾说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并非虚构。但是当我们再进一步了解各集团间的关系,也就看到了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矛盾。这种矛盾性质上是集团间的剥削关系,就是这五个集团又可以分为山主和山子两类。当地语言中也作出这种区别,前者称长毛瑶,包括茶山瑶、花蓝瑶和坳瑶,后者称过山瑶包括山子瑶和盘瑶。山区的土地包括水流和飞鸟走兽的所有权都属于长毛瑶,过山瑶得向长毛瑶租种土地,而且要服役。但是这种集团间剥削关系在长期间里并没有引起瑶山内部的分裂,可以说那是由于当时的主要矛盾是山内外的民族矛盾,而不是山内的集团间的阶级矛盾。最后国民党反动武装势力侵入山内,多少还是利用了山内集团间的矛盾而得逞的。

  由于山内集团间的矛盾,各集团经济的发展是不平衡的。占有瑶山土地所有权的长毛瑶,利用山沟里的平地种植水稻。他们的农作技术和山外的汉族和壮族并无高低之别,所产的稻谷质量很高。没有土地所有权的山子瑶和盘瑶,只能租用山坡上的土地,进行简单的刀耕火种的农业。他们在一块山坡上种了几年,由于地力衰退,就得迁移到另一块山坡上去。他们不可能长期定居在一地,而且山坡上种的玉米和旱稻产量低,一大片山坡只能养活一、两家人,所以他们又不能很多人家聚居在一起构成村落。大瑶山里还实行一种种树回租的剥削制度,就是过山瑶租了山坡后要替山主种树。在树苗的间隙处种粮食自给。四、五年后,树苗长大了,不能烧草作肥,只能搬走,把成活的树当实物地租交给山主。这样就加速了他们的移动。所以《盘村瑶族》的作者把盘瑶的耕作制度称作“游耕”,暗示有一点类系牧业中的“游牧”。这个概念是否恰当还可以研究,至少应理解为耕地常常流动的农业。

  由于历代封建王朝实行民族压迫制度,使得许多少数民族迁移到深山中去,凭险自保,远离汉族才是安全。这种处境使他们在经济上停滞落后,在文化上闭塞保守。新中国成立后,民族压迫制度被消灭了。民族间的不平等关系改变成为平等的关系。新中国是一个社会主义性质的国家,人剥削人的制度宣告结束。在大瑶山里不仅瑶族和其他民族得到了平等地位,瑶族内部集团间的剥削关系也被废除,从此不再存在山主和山子的区别了。这些社会性质上和民族关系上的根本变化为各少数民族开辟了一条社会经济迅速发展起来赶上世界先进水平,成为现代化民族的道路。

  作者:费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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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瑶族网 http://www.cnyaoz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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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8赵明,瑶族,出生于1964年,广东连南瑶族自治县人,毕业于广东民族学院,长期从事决策研究工作。现任全国(广西)瑶族研究会常务理事、瑶族语言研究会副会长,创建了瑶族在线网站和瑶族网网站,为瑶族文化的推广宣传做出了积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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